《警界之光,還是燙手山芋?》
新華報導\說故事
第一章:花與刺
龍井分駐所的新所長姓高,名升,字青雲。這名字是他那位深信命理與期望的父親取的,而高升也確實沒讓父親失望。三十五歲,警大畢業,一路從基層警員爬到這個不大不小,卻油水豐厚的港區分駐所所長之位,速度之快,堪稱警界傳奇。
他的就職典禮,辦得比婚禮還風光。
典禮定在上午十點,但從清晨開始,一輛輛印著「XX花坊」、「OO園藝」的小貨車便絡繹不絕地駛來。搬下來的不是盆栽,是「花山」。一盆盆比人還高的祝賀花籃,以一種近乎侵略性的姿態,佔領了分駐所門前的人行道。
「高所長榮陞誌慶,警界之光!」——署名:海港區娛樂事業促進發展協會。
「眾望所歸,青年才俊!」——署名:龍井觀光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。
「弘揚法治,共創繁榮!」——署名:台中港疏濬工程聯誼會。
賀卡上的燙金大字在二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,署名的單位一個比一個響亮,卻沒有一個來自警界內部。老鳥警員們在分駐所二樓的窗邊,抱著手臂,冷眼旁觀。
「嘖嘖,這排場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間新開的酒店。」說話的是即將退休的副所長,老李。他見證了五任所長的交接,卻從未見過如此「花團錦簇」的場面。
「李哥,這叫『民意』。」年輕警員小張語帶嘲諷地說,「你看,從吃的、喝的、玩的到挖沙的,全來『朝聖』了。高所長這碼頭,拜得可真夠徹底的。」
樓下,高升所長正被這片「民意」的花海簇擁著。他身穿嶄新、筆挺的制服,肩上的階級章擦得雪亮。他與每一位前來祝賀的「地方仕紳」熱情握手,臉上的笑容完美得像用量角器畫出來的。
其中一位,是人稱「宋哥」的娛樂事業促進會理事長。他脖子上的金項鍊粗得能拴船,滿臉橫肉擠出的笑容卻顯得格外「誠懇」。他用力拍著高升的肩膀,聲音洪亮:「高所長!少年英雄啊!以後我們龍井的『夜間經濟』,全靠你多多擔待了!有什麼需要,一句話!」
高升的笑容不變,眼神卻微微一閃,他握住標哥的手,力道恰到好處:「宋哥客氣了,維持地方繁榮,本來就是我們警方的職責。一切依法行事,依法行事。」
「依法行事」四個字,被他說得圓潤絲滑,像一顆浸滿油的珍珠。宋哥聽了,笑得更開心了,彷彿這四個字是什麼秘密的通關密語。
第二章:長官的凝視
這場盛大的就職典禮,很快就透過地方記者的鏡頭,傳遍了整個台中市。新聞標題聳動地寫著:《龍井新所長上任,花籃綿延數十米,展現超高人氣》。
台中市警察局長吳敬天的辦公室裡,氣氛卻與龍井的熱鬧截然相反,冷得像冰窖。
吳局長盯著螢幕上那片刺眼的花海,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他身為警界大家長,最忌諱的就是這種瓜田李下的排場。警察,拿的是國家的俸祿,靠的是人民的信任,不是靠這些「地方仕『身』」的供養。這高升,是他親手圈選提拔的年輕幹部,看中的是他辦案的衝勁與靈活手腕,誰知他竟如此不知分寸。
「砰!」他將手中的保溫杯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一旁的秘書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。「局長,您別動氣。這……這或許是地方人士太過熱情,高所長他……盛情難卻?」秘書的解釋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。
「盛情難卻?」吳局長冷笑一聲,「我倒想看看,是誰的『盛情』,又是誰『難卻』!你,去把這些花籃的署名單位,給我一個一個查清楚!我倒要看看,這些『促進會』、『聯誼會』,到底在『促進』些什麼!」
同一時間,市長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。全是市議員和媒體打來「關切」的。
「盧市長,您對市府同仁的品操有何看法?」
「請問市長,您是否支持警務人員接受如此鋪張的祝賀?」
盧市長以一貫沉穩的語氣,對外發表了官方聲明,重申市府團隊「廉潔、簡樸、勤政、愛民」的核心價值。她對著鏡頭,義正詞嚴地說:「公務人員的榮譽,來自於人民的肯定,而非物質的堆砌。任何形式的排場,都是不必要,且必須被檢討的。」
話說得鏗鏘有力,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。這是一次警告,也是一次政治表態。吳局長知道,這把火已經燒到了自己身上,他必須立刻處理,否則,引火上身的就不只是高升了。
第三章:深夜的茶
就職典禮的喧囂散去,夜幕降臨。那些白天爭奇鬥豔的花籃,在夜色中像一個個沉默的鬼影。高升婉拒了所有續攤的邀約,獨自坐在所長辦公室裡。
他泡了一壺上好的高山茶,茶香裊裊,卻驅不散他內心的算計。他當然知道那些花籃會引來爭議,甚至可以說,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在這個時代,光會辦案是不夠的。你需要人脈,需要資源,更需要讓上面的人看到你的「價值」。這些花籃,就是他遞給長官們的一份無聲的報告。報告內容很簡單:「我,高升,搞得定地方。無論是黑的、白的還是灰的,我都有辦法讓他們服服貼貼。」
這是一種危險的表態,一場豪賭。賭贏了,他將被視為手腕高超的「能吏」,未來前途無量;賭輸了,他就是那個不知分寸、與地方勢力勾結的「髒警」,永無翻身之日。
電話響了,是吳敬天局長打來的。
「高升,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,沒有溫度。
高升深吸一口氣,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,現在才開始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領,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臉上該有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種混合了些許惶恐、幾分無辜,以及一絲青年幹部應有的耿直與衝動的複雜表情。
他走下樓,經過那些依舊散發著濃郁香氣的花籃。晚風吹來,花香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腐敗的氣息。他看著這些美麗而危險的東西,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。
這是一場用鮮花鋪就的賭局,而他,已經押上了自己的全部。龍井的夜,還很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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