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報春秋》:兩種鴕鳥
新華報導\說故事
這世上,最難消滅的,不是貪腐,而是那貪腐者心頭的一點點不安。這不安,有時化作一聲咳嗽,有時凝成一個夢魘,更多時候,則是一本薄薄的雜誌。
舊時代,有個高高官,姓趙,人稱趙大人。趙大人身居要津,手握大權,自然也握著許多不該握的錢財。他的風評,在市井間,比那夏日裡的臭水溝還要渾濁三分,但這並不妨礙他夜夜安眠,日日高升。他手段靈活,猶如一條滑膩的泥鰍,總能從那些本該制裁他的機關的指縫間溜走。畢竟,吃人嘴軟,拿人手短,那些「能制裁他的機關」,早已被他餵得油光水滑,只得將那案牘上的黑字,視作牆上的蚊子血,一概不見。
那時,有一本雜誌,名曰《清流》,專門刊載些「為民請命」的酸文。他們不敢直指趙大人,只敢在社論裡頻頻暗示,說什麼「為官者當如清泉,利民者當如牛馬」,又說「職權乃公器,非私囊」。每逢《清流》出刊,辦公室助理總會恭敬地將它放在趙大人那張紅木大桌的角落。趙大人總是眼皮一抬,淡淡地說:「我不看這些地方小報,放著便是。」那語氣,是何等的輕蔑,何等的坦蕩。
然而,到了夜裡,當趙大人提著那沉甸甸的公事包,回到他那深宅大院時,那本《清流》便會悄悄地躺在公事包的最底層,像一塊不願見光的胎記。他會鎖上書房的門,點亮一盞昏黃的燈,戴上老花鏡,一字一句地將那些「清泉」、「牛馬」的諷刺讀完。他讀時,臉上沒有憤怒,也沒有悔意,只有一種對自己「靈活手段」的得意,以及對那些「清流」書生「不識時務」的嘲弄。他怕的不是雜誌,他怕的是別人知道他怕雜誌。這便是舊時代的鴕鳥,將頭埋在沙裡,卻還要用尾巴上的羽毛,做出一個「我不在乎」的姿態。
時光流轉,換了個科技年代。
這新時代,權勢的氣味更濃烈了,只是換了個包裝。地方上有個民意代表,姓錢,人稱錢老二。錢老二沒有趙大人那般老練的城府,他只有一種自我膨脹的權勢感,彷彿他那地方的土地,都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。他幹了些什麼事,不必細說,總之是些見不得光,卻能讓他腰包鼓脹的事。
這時,《清流》雜誌還在,只是換了個名字,叫《民聲》。有一次,市府高官去覲見錢老二,錢老二的桌上剛好放著一本《民聲》。他一見高官很好奇,心頭便是一緊,那不安的感覺,比舊時代的趙大人還要強烈百倍。
他立刻堆起滿臉的諂笑,湊上前去,壓低了聲音,彷彿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:「這雜誌,您可別看。它不過是個地方小報,沒有影響力,寫的都是些酸腐之言,不值一哂。」
高官抬頭,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
錢老二見高官不語,以為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,便更加賣力地貶低:「真的,這東西,連我們地方上的狗都不屑一顧。您日理萬機,何必為這等無足輕重的小事分心?」
錢老二這話,說得何等矛盾,何等可笑。既然是「地方小報」,既然「沒有影響力」,既然「狗都不屑一顧」,那他錢委員又何必如此緊張,如此急切地要來「勸諫」高官呢?他心中是怕了,怕那雜誌披露他幹的那些不好的事,怕那「無足輕重」的文字,會像一根細小的毒刺,刺破他那膨脹的權勢氣球。
這便是新時代的鴕鳥。他不僅自己將頭埋在沙裡,還急著要用自己的身體,去遮擋別人的眼睛。他以為只要所有人都看不見,那危險便不存在了。然而,那本被他貶為「小報」的《民聲》,正靜靜地躺在錢老二的桌上,像一面冷峻的鏡子,照出了他那因恐懼而扭曲的嘴臉。
從趙大人到錢老二,從偷偷摸摸到急於掩蓋,時代變了,但那權勢者對批評的恐懼,對虛偽的依戀,卻是絲毫未變。他們都是鴕鳥,只是埋沙的姿勢,略有不同罷了。這世間的清流,終究是流不進他們那被權力與私慾堵塞的心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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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我是挺胸豎直頸脖清廉的鴕鳥,不會把頭埋進沙灘中 |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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