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的市長選舉快到了
社長說故事
城裡的牆,一夜之間便長滿了臉。有些臉白得像新粉刷的牆,有些臉笑得像剛從照相館取出的照片;至於那些臉究竟認不認得城裡的人,卻沒有人問。因為選舉的臉,原是給人看的,不是給人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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候選人甲先生向來是個憨直的人。他不大會笑,也不大會握手,更不習慣在人群中說些溫暖得近乎燙手的話。他認為道路壞了便該修,水溝塞了便該通,公務員懶散便該整頓。這些話雖然有幾分道理,卻不甚動聽,正如藥房裡的藥,對病有用,入口卻苦。
他的幕僚因此很焦急,說:「先生,您得親民些。」
甲先生問:「怎樣才算親民?」
幕僚說:「便是逢人微笑,見面握手,最好能叫出對方的姓名和職稱。倘若實在記不得,便先叫一聲『老朋友』,總不會錯。」
甲先生聽了,覺得這方法未免有些虛假。但選票是百姓手中的一張小紙,市長的條件與能力,若不能印在那張紙上,便等於沒有。於是他只好練習微笑。
第一天,他對著鏡子笑了半個時辰,笑到嘴角發酸,臉頰發麻,終於練成一種彷彿欠人錢而又不打算還的神情。幕僚看了,說還不夠親切,應當再柔和些。甲先生便把眼睛瞇起來,結果看上去像一個正在盤算別人錢財的人。
第二天,他開始練習握手。起初握得太用力,像要把對方的立場捏碎;後來握得太輕,像在和一條剛死去的魚道別。幕僚說,握手必須有溫度,還要配合點頭,最好在對方說話時發出「嗯」「對」「了解」的聲音。甲先生照做,於是每遇一人,便點頭三次,說「了解」四次,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。
選舉的日子近了,甲先生終於被安排到市場拜票。
那天早晨,市場裡有魚腥、汗味、油煙和熱鬧的叫賣聲。甲先生穿著筆挺的西裝,鞋底擦得發亮,走進一片濕滑的地面。起初他走得很慢,後來為了顯示自己腳踏實地,索性挽起褲腳,踩過一灘混著泥水與菜葉的積水。
「王老闆,早安!」他忽然叫道。
賣菜的王老闆愣了一下,問:「你認得我?」
「當然認得。您是王老闆。」
王老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菜攤,又看了看甲先生,說:「我姓林。」
甲先生的笑容僵在臉上,像一扇門被風突然吹住。幕僚連忙打圓場,說:「我們候選人對地方人士一向十分關心。」
林老闆冷冷地說:「關心到把我姓都改了?」
旁邊的人便笑起來。甲先生也跟著笑,笑得比誰都響,彷彿只要笑聲夠大,錯誤就能被埋在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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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他並沒有離開。那一日,他走遍市場,也走遍巷弄。他記不住所有人的姓名,卻開始記住一些事情:誰家的水管漏了,哪一條巷子下雨便積水,哪位老人家每天要繞遠路才能搭上公車,哪間店門口的路燈已經壞了三個月。
他發現,百姓並不如看板上的標語那樣整齊。他們有不同的臉色、不同的牢騷、不同的期待,也不會因為候選人伸手握過一次,便立刻把整座城市交出去。
後來,甲先生在一場造勢會上說:「我以前以為,親民就是讓大家記住我。現在才知道,親民是我必須記住大家的生活。」
臺下先是一片安靜,接著響起掌聲。那掌聲不算整齊,也不算熱烈,甚至有人只是因為旁人拍了手才跟著拍。但它畢竟不是音響放出來的,裡頭多少有一點人的聲音。
另一位候選人乙先生聽說後,立即召集幕僚商議。他原本站在高臺上,習慣以宏大的口號俯視眾人,覺得百姓只需仰頭聽講,不必彼此平視。如今他也換上便服,走入市場,逢人便笑,見面便握手,並且請人事先把攤販的姓名、年齡、職業和家庭狀況印成小冊,藏在掌心。
他握住一位老人的手,親切地說:「陳伯,最近身體好嗎?」
老人說:「我姓張。」
乙先生並不慌張,立即笑道:「張伯,我一直把您當成陳伯一樣尊敬。」
這回沒有人笑。因為大家忽然明白,原來在選舉裡,連認錯人也可以被包裝成親切。
投票日終於到了。中州的市民一早便排起長隊。有人為政見投票,有人為印象投票,有人因為受過一頓飯、一把雨傘或一個叫得準確的名字而投票。更多的人,則只是想在幾張笑臉之間,選出一張看起來比較不像笑臉的臉。
開票結果出來,甲先生勝了。
記者問他勝選的祕訣,他想了很久,說:「大概是我終於學會了微笑。」
幕僚在旁邊點頭,十分滿意。
甲先生又說:「不過,更要緊的是,笑完以後,還得知道自己站在哪裡。」
記者不明白,問他是什麼意思。
甲先生指了指腳下。那裡有泥,有水,有被踩扁的菜葉,也有一雙雙等待城市改善的鞋。
他說:「不能總站在雲端上。站得太高,看見的只有自己的影子;站到地面,才知道別人腳下有多少坑。」
這話傳遍了中州。有人稱讚他終於有了市長的氣度,有人說那只是勝選後的漂亮話,也有人說,市長原來不過是懂得在三度空間裡移動的人:需要時站上臺,必要時走下來,投票時則恰好與選民保持平行。
至於那些坑,仍在原地。
只是從那天起,甲先生每次經過市場,總會先低頭看路,再抬頭叫人。偶爾他仍會叫錯姓名,仍會笑得不甚自然,仍有一些政見做得比承諾慢。然而林老闆——不,張老闆——總會遠遠地喊他一聲,提醒他哪盞路燈又壞了。
這時,甲先生便走過去握手。
那握手不再像一場表演,也不完全像親切。它只是兩個站在同一塊地面上的人,暫時確認彼此還在這座城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