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裡的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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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裡死了百來頭豬。

這在鄉下，本不算什麼大事。鄉下的豬，命賤，一場雨，一陣風，或是吃壞了什麼，倒下一兩頭，是常有的事。但在城裡，豬的命似乎就金貴起來了。尤其是這座大城，平日裡見的是車水馬龍，聽的是人聲鼎沸，豬的嚎叫聲，本是聽不慣的。如今，這垂死的哀嚎，竟也成了新聞。

地方官老趙頭痛得很。他本是個實誠人，見不得百姓受苦，也見不得豬遭殃。豬瘟的消息一傳開，他便整日整夜地泡在養豬場，睡在臨時搭的棚子裡，身上那股子官氣，早被豬圈的臭氣熏得一乾二淨。他帶著手下的人，挖坑的挖坑，消毒的消毒，忙得腳不沾地。老農們看著他通紅的雙眼，心裡倒也生出幾分敬意。

說也奇怪，這瘟疫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沒過多久，豬不死了，疫情就這麼控制住了。老趙剛想鬆一口氣，擦擦額上的汗，中央的公文就跟催命符一樣到了。

公文上的字，個個都像刀子，戳得人生疼。說他「防疫不力」，說他「治理無方」，說他「辜負聖恩」。老趙看著這些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他想起那些埋在土裡的死豬，想起自己和兄弟們熬過的那些夜晚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又悶又痛。

更讓他想不通的是，中央的大官們似乎對豬瘟的源頭毫無興趣。那瘟疫是從哪裡來的？是天降的，還是人為的？沒人問，也沒人查。他們只關心一件事：誰該為這百來頭死豬負責。

很快，答案就來了。老趙手下的三個得力幹將，平日裡最能辦事，也最得民心的，一日之間，全被拔了頂戴花翎。罪名是「失職」。老趙去理論，人家只回他一句：「這是上面的意思。」

上面的意思是什麼？老趙不懂，但城裡的讀書人，那些閒來無事，專好議論時局的「明白人」，卻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們在茶館裡，壓低了聲音說：

「你瞧，這哪裡是豬瘟？這分明是人禍！」

「可不是嘛！中央主管機關，那些管天下豬倌的爺們，一個都沒事。偏偏動了咱們地方上的人。」

「我聽說啊，老趙這幾年把地方治理得太好了，風頭蓋過了上面。有人眼紅了，睡不著覺了。」

「原來如此！這豬瘟來得蹊蹺，死得也蹊蹺。鬧了半天，目標根本不是豬，是人啊！」

於是，一種新的說法，像瘟疫一樣在城裡傳開了：這是一場「以豬鬥人」的把戲。

豬死了，成了藉口。官被罷了，才是目的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，他們不在乎豬的死活，更不在乎百姓的生計。他們只在乎自己頭上的烏紗帽，只在乎那個位子能不能坐得穩。誰對他們有威脅，哪怕只是潛在的威脅，他們就要想方設法地除掉誰。一場豬瘟，死幾頭豬，就能輕而易舉地辦到，真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了。

老趙後來也想明白了。他看著空蕩蕩的豬圈，彷彿看到了一張張冷笑的臉。他覺得自己和那些被埋掉的豬沒什麼兩樣，都是這場權力遊戲裡的犧牲品。唯一的區別是，豬死了，會嚎叫幾聲；而他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
城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車照樣跑，人照樣笑，彷彿那百來頭豬從未死過，那三個官員也從未存在過。只是，人們在飯桌上看到豬肉時，偶爾會沉默一下，心裡想：這吃的，究竟是豬肉，還是人肉呢？

這世道，人有時候活得還不如一頭豬。豬死了，至少還能換來幾個官員的倒台；人要是礙了誰的路，死了，恐怕連個響兒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