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城裡的奇人

為了三斗米也要折腰，倘若折腰能換來米糧，那彎曲的脊梁，便成了世上最正直的形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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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城裡，從來不缺新聞，尤其不缺奇人奇事。近來，茶館酒肆裡，大家嘴邊都掛著一個響亮的名字：宋先生。

說起宋先生，那可真是一位「鬥士」。他時常站在街頭，對著來來往往的行人，痛陳自己的「與眾同款」的苦楚——據說，他身上也背著沉甸甸的車貸，和大家一樣，都是為生活所迫的苦人兒。這話一出，聽者無不動容，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，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親近感來。然而，怪就怪在，衙門裡的冊子翻了又翻，卻怎麼也尋不著他那筆「感同身受」的貸款。莫非，這貸的是一筆精神上的款子，是良心上的債？這就非我們凡人所能理解的了。

我想，選舉時的政見，大抵是兩種：一種是說給選民聽的，另一種，是做給對手看的。後者往往更為精彩，那便是所謂的抹黑與污衊了。他們彷彿都得了健忘症，忘了自己也站在同一灘泥淖裡，只忙著把對手的白衫染得和自己的黑袍一樣，似乎這樣，自己就乾淨了。

宋先生是「文人」出身，據說曾在報社裡舞文弄墨。這本是個體面的營生，但他似乎並不盡職，胡搞亂搞，終究是丟了飯碗。失業的文人，路在何方？宋先生自有高招——選舉。他振臂一呼，投身到轟轟烈烈的選舉大業中去。一番折騰下來，竟也拿到了一千票。一千票，這數目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但足以讓他成為一個「民意代表」的候選人了。重點是，這選舉的旗號一打，四方的捐款便如涓涓細流，匯入他的囊中。靠選舉賺錢，這法子，倒也新鮮。

選舉場上，宋先生是個英勇的「打手」，對著當時的盧市長，口誅筆伐，罵得那叫一個痛快淋漓，彷彿不共戴天。然而，風水輪流轉，選舉的鑼鼓一停，這位剛才還在痛罵盧市長的「鬥士」，轉眼間，竟也卑躬屈膝地出現在盧市府的門前，想要討一口飯吃。這臉皮的厚度，怕是連城牆也要自愧不如了。

向來是「父為子綱」，如今竟也翻轉過來，演了齣「子為父綱」的新戲。公堂之上，父子反目，儼然成了新時代的「孝子圖」。只是這圖裡的孝，不是「臥冰求鯉」，也不是「老萊娛親」，而是將那生養自己的父親，送上審判的台子。看客們大抵是覺得新奇的，議論紛紛，有的說是世道變了，有的說是人心不古了。

更聽說，這位警察家庭出身的孝子，竟也為了些許俗事，將自己的老父親告上了公堂。他自己形容與家庭的關係「猶如玻璃般破碎，難以癒合」，倒也貼切，只是這敲碎玻璃的錘子，究竟握在誰的手裡，就耐人尋味了。

我時常在街頭看見他，唾沫橫飛地演說著，滿嘴的理想與服務。圍觀的人群裡，有的人聽得津津有味，有的人卻是搖頭嘆息。我想，這樣的人物，在我們的城裡，恐怕還會不斷地湧現出來。他們像一陣風，來得快，去得也快，留下的，不過是幾聲笑談，和一地雞毛。

魯迅先生曾說，他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。如今看來，這話，怕是還沒有過時。

翻開這紙，墨香裡聞到的卻是陳年舊事的腐味。他們總愛把古人的戲碼，換上新衣，再演一回給活人看。